草稿 v2 | 2026-06-11
2026 年 6 月 10 日，旧金山。
Visa 在 Payments Forum 上宣布与 OpenAI 达成战略合作，将全球最大的支付网络嵌入 ChatGPT，让 AI Agent 能以用户名义发起在线支付。几小时后，Mastercard 发布 Agent Pay for Machines，Agent 权限记录在 Polygon、Solana 和 Base 区块链上，面向机器对机器的微交易。
两家全球支付网络选择同一天亮牌。AI Weekly 的判断直白："双方都掌握了对方的时间线情报，Agent 商业的凭证、欺诈和身份标准之争已经全面开跑。"
这篇文章要回答的问题是：过去 18 个月里，Agent 支付从零到六大协议并立，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在解决什么问题？谁在抢什么地盘？哪些事还没人解决？
第一章：AI 公司先动手
Operator：第一次试水
2025 年 1 月，OpenAI 发布 Operator，一个内嵌在 ChatGPT 里的 AI Agent。它能帮用户浏览网页、选择商品、填表下单。这是 Agent 第一次在消费级 AI 产品中尝试"买东西"。
但支付环节是粗糙的。Operator 靠模拟人类点击来完成支付：填信用卡号、点"提交订单"、处理验证码。本质上是一个自动化脚本在操作浏览器，不是真正的 Agent 支付。用户体验也不流畅：Agent 可能在最后一步卡住，需要人类接手。
Operator 证明了一件事：Agent 能完成购物流程的前半段（搜索、比较、决策），但卡在最后一步。这一步不只是"怎么付"的技术问题，而是信任问题。商户怎么知道这个请求来自合法的 AI Agent，而不是爬虫或攻击者？银行怎么知道用户真的授权了这笔交易？
AI 公司意识到支付不是一个"功能"，而是 Agent 从对话工具变成经济行为体的前提条件。没有支付能力，Agent 永远只能做到"帮你选"，做不到"帮你买"。
ACP：第一个 Agent 商业协议
OpenAI 和 Stripe 走得最早。
2025 年 9 月，双方联合推出两样东西：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ACP）和 Instant Checkout 产品。
ACP 是一个开放标准，目标是连接买家、AI Agent 和商户完成完整的购买流程。它的核心技术是 Shared Payment Token（SPT）：Stripe 创建的一次性支付令牌，绑定到特定商户和确切金额，有时效性，过期后自动失效。ChatGPT 将 SPT 通过 API 传给商户，商户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设计选择：商户有审核权。Agent 不是"替你扣钱"，而是"替你下单，商户决定是否接单"。这个设计降低了 Agent 越权的风险，但也意味着商户需要额外的集成工作。
ACP 的代码在 GitHub 上开源（Apache 2.0），由 OpenAI、Stripe 和 Meta 联合维护。Stripe 的文档显示，ACP 的 Delegated Payment Spec（委托支付规范）支持两种令牌格式：原始卡号（fpan）和网络令牌（network_token）。直接集成仅限 PCI DSS Level 1 商户或支付处理器。
Shopify 通过 Stripe 自动为 100 万+商户启用了 ACP 支持。这是目前 Agent 商业协议最大的商户覆盖。
Instant Checkout 是 ACP 的第一个消费级产品。对商户收取 4% 手续费。
半年后（2026 年 3 月），OpenAI 停用了 Instant Checkout。4% 的费率在支付行业不可接受：标准信用卡 interchange fee 大约 1.5-3%，Stripe 自己的常规费率是 2.9% + $0.30。Instant Checkout 在支付成本上叠加了一层 AI 费用，商户不愿意为 Agent 渠道付出比普通渠道更高的支付成本。
Instant Checkout 的失败是一个重要的行业教训：Agent 支付不能在现有支付成本上做加法。AI 公司要么找到更便宜的结算路径，要么说服支付网络降低 Agent 渠道的费率。Visa × OpenAI 的合作显然选择了后者。
AP2 和 MCP：Google 和 Anthropic 的不同路线
Google 在 2025 年 9 月 16 日联合 60 多个组织发布 AP2（Agent Payments Protocol）。AP2 不是一个完整的支付方案，而是一个加密签名授权框架：token 委托、授权限制、加密授权。支付方包括 PayPal、Coinbase、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Adobe、阿里巴巴。
AP2 的定位是"支付无关"。它不关心底层走卡还是走链，只管授权的安全性和可验证性。这个定位很聪明：Google 不做支付网络（Google Pay 的市场份额远不及 Visa/Mastercard），但在身份和授权层有技术优势。AP2 可以作为 A2A 和 MCP 的扩展层。
同一天发布的 A2A（Agent-to-Agent）协议解决的是 Agent 间的发现和通信问题。Google 的策略很清晰：不抢结算层，做授权和通信的中间层。60+ 组织的支持阵容说明 Google 在做"平台"而不是做"产品"。
Anthropic 走了第三条路。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解决的是集成复杂度问题：在有 MCP 之前，10 个 Agent 要接入 100 个数据源，需要 1000 个定制集成。MCP 创建中间层后降到 110 个。2025 年 9 月，Visa 基于 MCP 开放了 Visa MCP Server，让 Agent 能通过标准协议接入 Visa 的支付基础设施。2025 年 12 月，Anthropic 将 MCP 捐赠给 Linux Foundation 的 Agentic AI Foundation，与 Block 和 OpenAI 联合创立。
MCP 不直接处理支付，但它是 Agent 支付生态的"管道工"。没有标准化的集成层，Agent 要为每个支付网络写定制代码。
这一阶段的特征
2024 Q4 到 2025 Q3 的核心特征是：AI 公司主导协议设计，支付网络做技术储备但尚未出手。
三个关键判断：
第一，AI 公司比支付网络更急。OpenAI 有 9 亿周活用户但没有支付能力，Agent 产品的商业闭环缺了关键一环。支付网络不急：无论 Agent 还是人类，最终都要走卡或走链，Visa 和 Mastercard 的基础设施已经存在。
第二，Instant Checkout 的失败说明 Agent 支付不能在现有支付成本上做加法。这直接影响了后来的 Visa × OpenAI 合作模式。
第三，协议设计在分层。ACP 做交易流程、AP2 做授权安全、MCP 做集成连接，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主导者。这个分层结构在后续的支付网络介入后变得更加明显。
第二章：支付网络亮牌
2025 年春天，Visa 和 Mastercard 同时开始布局 Agent 支付基础设施。但真正的密集发布期在秋天，紧跟 AI 公司的节奏。
Visa：身份先行
Visa 在 2025 年 4 月发布 Intelligent Commerce initiative。这个 initiative 的范围比"Agent 支付"更广：它要构建的是一整套面向 AI 时代的商业基础设施。
但 Visa 最先解决的不是"怎么付"，而是"谁在付"。
2025 年 10 月，Visa 发布 TAP（Trusted Agent Protocol）。TAP 解决三个前置问题：
Signal Agent Intent：Agent 向商户声明购买意图。在传统电商中，这个信号是人点击"购买"按钮；在 Agent 场景中，需要一个机器可读的购买意图声明。
Recognize Consumer：商户识别 Agent 背后的真实消费者。一个 Agent 发起交易时，商户看到的不是"某个 AI 在买东西"，而是"用户张三通过 Agent A 在买这个商品"。
Transmit Payment Credentials：安全传递支付凭据。凭据不直接暴露用户的卡号，而是通过令牌化传递。
TAP 已在 Visa Developer Center 和 GitHub 上线。支持伙伴包括 Microsoft、Nuvei、Shopify、Stripe、Worldpay。Visa 公开声明 TAP 与 ACP 和 Coinbase 的 x402 标准对齐。这意味着 TAP 不是要替代 ACP，而是在 ACP 之前加一层身份验证。
Visa 首席产品与战略官 Jack Forestall 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值得玩味的话："AI will transform commerce more profoundly than the internet or mobile technology ever did." 他是把 Agent 支付放在互联网和移动支付的历史级线上：不是渐进式改进，是范式转变。
Mastercard：令牌扩展
Mastercard 在同一个月发布的 Agent Suite 走了不同的技术路线。
核心是 MDES（Mastercard Digital Enablement Service）的令牌化能力扩展。MDES 是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底层的令牌化基础设施：当你把卡添加到 Apple Pay 时，MDES 创建一个设备级令牌，替代真实卡号。Agent 场景下，MDES 创建的是 Agentic Token，绑定到特定 Agent、特定商户范围和特定同意策略。
这个设计的关键优势是复用已有的安全模型。Apple Pay 的令牌化已经过数十亿笔交易验证，消费者和商户都熟悉这套机制。Agent 只是增加了一种新的令牌类型。
2026 年 3 月，Mastercard 收购加密支付基础设施公司 BVNK，作价约 $18 亿。这笔收购的信号意义大于技术意义。BVNK 提供稳定币支付和企业级加密基础设施，Mastercard 买的不只是技术团队，而是链上结算的管道。
Forbes 后来评论："如果 incumbents 确信 Agent 经济会走卡轨道，他们不会花数十亿去买稳定币管道。那是一个信号：支付网络在双重下注。"
PayPal：站队 OpenAI
2025 年 10 月 28 日，PayPal 宣布采用 ACP，将全球商户网络接入 ChatGPT。数千万 PayPal 商户的产品可被 ChatGPT 发现和购买。PayPal 管理商户路由、支付验证和编排。同时，PayPal 将内部 ChatGPT Enterprise 使用扩大到 24,000+ 员工。
PayPal 的选择说明一个问题：在 ACP/AP2/TAP 并存的格局中，最大的支付平台选择了 OpenAI 的协议。这不是技术判断，而是商业判断。接入 ChatGPT 的 9 亿周活用户比加入某个"中立"协议更有现实价值。
到 2025 年底的版图
到 2025 年底，Agent 支付的版图基本成型。六大协议并存，各自解决不同层次的问题。但"并存"不等于"和平"。每个协议背后都有生态锁定意图：
- MCP 成为 Linux Foundation 标准意味着 Anthropic 在集成层有先手。
- ACP 有 Shopify 的百万商户意味着 OpenAI 在交易流程层有护城河。
- TAP 和 Agent Pay 意味着 Visa 和 Mastercard 在身份和令牌层有话语权。
- AP2 有 60+ 组织支持意味着 Google 在授权层有广泛联盟。
标准层面互补，商业层面竞争。谁是 Agent 经济的"结算层"，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第三章：六大协议各占什么位置
理解这六个协议的关键是看它们在 Agent 支付流程的哪个层面工作。Agent 完成一笔支付，至少需要经过五层：身份（谁在发起交易）、授权（用户怎么控制 Agent）、集成（Agent 怎么连接支付系统）、通信（Agent 之间怎么协作）、支付执行（钱怎么走）。
身份层：TAP（Visa）。 Agent 注册、身份证明、信号传递。Visa 的设计哲学是专注验证"行为者是谁"，而不是重新发明支付界面。TAP 与 Cloudflare 的 HTTP Message Signatures 方案互补：TAP 解决支付场景的 Agent 身份，Cloudflare 解决更广泛的 Agent 请求验证。
授权层：AP2（Google）。 加密签名授权，支付无关框架。AP2 的加密授权（cryptographic mandates）可以作为 A2A 和 MCP 的扩展。PayPal、Coinbase、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Adobe、阿里巴巴都加入了 AP2。
交易流程层：ACP（OpenAI + Stripe）。 从产品搜索到购物车到结账到订单确认的完整流程。Shared Payment Token 是第一个兼容 ACP 委托支付规范的实现。Shopify 的 100 万+商户是目前最大的 Agent 商业网络。
集成层：MCP（Anthropic → Linux Foundation）。 标准化 Agent 到任何数据源/工具的连接。Visa MCP Server 是支付领域最大的 MCP 集成案例。MCP 将集成复杂度从 N×M 降到 N+M。
通信层：A2A（Google）。 Agent 发现和协作。与 AP2 互补，解决 Agent 间的发现和任务分配。
支付框架层：Agent Pay（Mastercard）。 Agentic Token + MDES 扩展，与现有移动支付令牌化一致。
生产级 Agent 商业流程会同时使用 2-3 个协议。一个典型的流程可能是：MCP 做集成、TAP 做身份、AP2 做授权、ACP 做交易流程。Visa 和 Mastercard 都公开声明他们的协议与其他标准"对齐"：TAP 与 ACP 和 x402 对齐，Agent Pay 与 AP2 兼容。
但这种"对齐"能维持多久？当 Agent 交易规模达到 PayPal 预测的"2030 年 25% 电商支出"时，每个协议背后的主导者都有动机从"互补"滑向"锁定"。
第四章：三个核心技术难题
协议在快速涌现，但三个核心技术难题远未解决。这些不是工程优化问题，而是 Agent 支付作为基础设施必须回答的根本问题。
难题一：谁在付钱？
Agent 发起一笔交易，商户收到的信号是"这个 Agent 要买这个东西"。但 Agent 不是法律主体：它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信用记录、没有法律地位。背后的用户才是付款人，但用户和 Agent 之间的授权链在法律上如何定义，目前没有定论。
Visa TAP 的方案是"Know Your Agent"流程。Agent 向 Visa 注册获取凭证，用户通过 Passkey 或 OTP 完成持卡人身份验证，Visa 生成 scoped token，绑定到特定 Agent 和交易上下文。这个令牌只能用于授权范围内的交易。关键设计：被攻破的 Agent 不会级联损害用户的卡片。每个 Agent 有独立的令牌，Agent 被劫持时只需撤销该 Agent 的令牌，不需要换卡。
Cloudflare 提出了另一套方案：HTTP Message Signatures。Agent 的每个 HTTP 请求都附带 Ed25519 加密签名，签名包含 @authority、@path、时间戳、公钥 ID 等信息。商户可以验证请求确实来自一个已注册的 Agent，而不是伪造的。这不是支付专用方案，而是更广泛的 Agent 身份基础设施。Cloudflare 首席战略官 Stephanie Cohen 的定位是："互联网是为人类交互而建的，但未来的基础设施必须为自主交互而建。"
但这些方案都假设存在一个"Agent 注册中心"，而且这个注册中心是可信的。谁来运营？谁保证注册信息不被伪造？跨国 Agent 交易时，注册中心是哪个司法管辖区的？目前没有行业标准，也没有监管框架。
更根本的问题：Agent 是否应该有某种形式的"法律身份"？如果 Agent 能自主做出购买决策，它是否需要某种代理证书？这与公司法人代理人类似：公司不是一个"人"，但法律赋予了它签约能力。Agent 是否需要类似的制度安排？
难题二：用户怎么控制 Agent？
Visa 的 Payment Instructions API 描述了一个叫"数字握手"的机制。
流程是这样的：Agent 准备购买时，先向用户展示摘要（商品、价格、商户），用户确认后，Visa 将购买参数（谁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记录为签名记录（signed record）。这个 signed record 相当于 Agent 的"许可条"，如果出现争议，有权威日志可以追溯。
用户可以设置控制参数：消费限额（单笔上限）、商户类别限制（只能在某些类型的商户消费）、审批阈值（超过一定金额需要手动批准）。Visa 官方的说法是："Transactions operate inside guardrails that the consumer or business sets: spending limits, required approval thresholds, and other permission layers that keep the buyer in command even when an agent is executing the work."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设计选择：Visa 的责任模型中，欺诈责任仍在商户。如果一个 Agent 越权购买，商户可能需要承担退款成本。
这跟传统信用卡欺诈的责任分配一致：在大多数市场中，如果持卡人声称"我没授权这笔交易"，发卡行会做 chargeback，商户承担损失。但在 Agent 场景中，"未授权"的边界更模糊。传统交易中，"不是我刷的卡"是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Agent 交易中，"我的 Agent 确实买了，但我不同意它买的这个"，这是 Agent 执行错误还是用户反悔？
Mastercard 首席数字官 Pablo Fourez 提出了三个核心问题："商户怎么区分合法 AI Agent 和恶意爬虫？怎么知道消费者授权了 Agent 进行这笔购买？怎么确认 Agent 正确执行了消费者的指令？"
这三个问题目前没有标准答案。Visa 和 Mastercard 的方案都是"技术上可以做到，但需要生态参与"：商户需要集成 TAP 或 Agent Pay 来验证 Agent 身份，发卡行需要更新风控模型来处理 Agent 交易，消费者需要学习新的授权界面。
AP 报道引述的银行担忧更直接："Allowing AI agents to buy products on behalf of a consumer raises concerns for both banks and retailers. A customer could overspend, or the agent buys the wrong item, or the customer claims they did not authorize that transaction. Banks have been concerned about potential fraud claims."
短期来看，将欺诈风险放在商户身上是可行的：商户为了接入 ChatGPT 的 9 亿周活用户愿意接受风险。长期来看，如果 Agent 交易规模增长到 PayPal 预测的水平（25% 电商支出），商户的欺诈成本将不可忽视。支付行业可能需要一种新的责任分担模型。
难题三：走卡还是走链？
传统卡轨道的成本结构不适合 Agent 交易的极端场景。
算一笔账：一笔 $0.05 的 API 调用。卡交易手续费约 $0.50-$0.80 + 1.5-3.5% 互换费。这意味着一笔 5 美分的交易，支付成本可能是 55 美分，支付成本是交易金额的 11 倍。ACH 需要 1-3 个工作日结算。Wire transfer 只在银行营业时间运行。
这不是"贵一点"的问题，而是整个成本结构不适用于微交易和机器对机器交易。Agent 经济的一个重要场景是 API 互调：Agent A 调用 Agent B 的推理服务，按 token 计费，每笔可能只有几分之一美分。这种交易不可能走卡轨道。
稳定币轨道在这些场景有结构性优势：链上结算秒级完成（Polygon 约 5 秒最终性）、费用为几分之一美分、24/7 运行、智能合约可编程性支持条件支付和自动合规。Coinbase 的 x402 协议（HTTP-native 支付协议）已处理超过 1550 万笔 Agent 支付，95% 通过 Polygon 结算。
但稳定币轨道缺少消费者保护。卡交易有 chargeback 机制、零责任政策、争议解决流程。链上交易一旦确认，几乎不可逆。对消费者 Agent 购物来说，卡轨道的消费者保护不可替代。
2026 年的现实图景是分层结算：
| 场景 | 轨道 | 原因 |
|---|---|---|
| 消费者 Agent 购物 | 卡轨道 | 消费者保护、争议解决、chargeback |
| 机器对机器微交易 | 稳定币轨道 | 低成本、高速度、24/7、微支付经济 |
| 企业 B2B | 混合架构 | 按金额和紧急度选择 |
| API 互调（Agent 调用 Agent） | 稳定币轨道 | 分之一美分级别，卡轨道不可行 |
Visa 和 Mastercard 都在做双重下注。Visa 的稳定币结算试点在 2026 年 4 月达到 $70 亿年化运行率，环比增长 50%，覆盖 9 条区块链、130+ 稳定币关联卡项目、50+ 国家。Mastercard 的 AP4M 直接支持 Polygon、Solana、Base 结算。Mastercard 还在 2026 年 3 月花 $18 亿收购了 BVNK。
Forbes 的判断精准："支付网络得出的结论是，最安全的位置是每条轨道上的收费站——包括他们自己的卡轨道，也包括稳定币轨道。那是一个信号。如果他们确信 Agent 经济会走卡轨道，他们不会花数十亿去买稳定币管道。"
稳定币供应量在 2026 Q1 已超过 $2300 亿。这不是加密投机，这是结算基础设施的另一个选项正在成熟。
第五章：2026 年 6 月 10 日——两个方向
回到那一天的两场发布。它们瞄准的不是同一个市场，甚至不是同一类"付款人"。
Visa × OpenAI：让 ChatGPT 替你刷卡
这次合作的技术栈比之前的任何 Agent 支付方案都深。
Visa Intelligent Commerce 的五大 API：
- Tokenization & Authentication API：支付令牌的发放和生命周期管理、持卡人身份验证、Passkey 管理。
- Payment Instructions API：用户意图注册、支付凭据获取、购买结果提交。
- Payment Signals API：交易信号共享，用于争议解决。
- Personalization API：基于消费数据（用户授权）的个性化推荐。
- MCP Server：标准协议接口，连接 AI Agent 到 Visa 支付基础设施。
在 Visa Acceptance Platform 上，这些 API 暴露为具体的 REST 端点：POST /acp/v1/tokens（卡片注册）、POST /acp/v1/instructions（发起购买意图）、PUT /acp/v1/instructions/{instructionID}（更新意图）、POST /acp/v1/instructions/{instructionID}/cancel（取消）、POST /acp/v1/instructions/{instructionID}/credentials（获取支付凭据）、POST /acp/v1/events（确认交易事件）。
一个完整的购买流程长这样：
Step 1：卡片注册。 用户在 ChatGPT 中加载 Visa 卡。POST /acp/v1/tokens 创建令牌化凭据。真实卡号不存储在 OpenAI 的系统中，Visa 生成网络令牌替代。
Step 2：Agent 准备购买。 Agent 搜索商品、比较价格、选定方案后，向用户展示购买摘要。用户确认。
Step 3：数字握手。 POST /acp/v1/instructions 记录用户确认的购买参数（商品、价格、商户），生成 signed record。这个记录证明 AI 获得了用户授权。
Step 4：获取支付凭据。 POST /acp/v1/instructions/{instructionID}/credentials 获取 tokenized 支付凭据。凭据绑定到特定 Agent 和交易上下文，不能被其他 Agent 或其他交易复用。
Step 5：提交给商户。 Agent 将凭据提交给商户。商户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Step 6：确认事件。 POST /acp/v1/events 确认交易完成。
Visa 强调的关键安全设计：被攻破的 Agent 不会级联损害用户的卡片。每个 Agent 有独立的 scoped token，Agent 被劫持时只需撤销该令牌。用户可以在 Visa 系统中查看和管理所有已注册的 Agent。
Visa 选择 OpenAI 作为首发伙伴的原因很直接：ChatGPT 有 9 亿周活用户（全球最大的 AI 平台），OpenAI 已有 Operator 和 Codex 两个 Agent 产品，ACP 协议已经就绪。这不是独家绑定。Visa Intelligent Commerce 的伙伴包括 Anthropic、Microsoft、Samsung、Stripe、Mistral、Perplexity。但 OpenAI 是最深度的集成：只有 OpenAI 获得了 Visa 官方博客的单篇联合公告。
一个值得关注的场景是 Codex。Visa 和 OpenAI 明确提到将探索在 Codex 中嵌入支付能力："Beyond agentic commerce, Visa and OpenAI intend to explore embedding payment primitives and trusted agent identity signals into developer-focused experiences powered by Codex." 这打开了 Agent 经济的 B2B 入口：Codex Agent 可以在用户设定范围内自主购买 inference、API 服务或其他开发者服务。Codex 用户已超过 300 万（2026 年 4 月数据），这 300 万开发者可能是 Agent 支付的第一批 B2B 用户。
与 Instant Checkout 的对比很重要。Instant Checkout 对商户收 4%，这次 Visa 合作的模式不同：用户直接将 Visa 卡绑定到 ChatGPT，走标准 Visa 网络结算，商户不需要为 Agent 渠道支付额外费用。这正是 Instant Checkout 教训的产物。
Mastercard Agent Pay for Machines：机器之间的零钱
AP4M 的设计假设与 Visa × OpenAI 完全不同。
它面向的不是消费者购物，而是高频、低延迟、低金额的机器对机器交易。Agent 调用 API、购买数据、租用算力、按 token 计费，每笔可能只有几分之一美分。
技术架构的核心区别在结算层。AP4M 的 Agent 权限和凭据记录在 Polygon、Solana 和 Base 区块链上，不走 Mastercard 的卡网络。结算走链上，支持包括几分之一美分的微交易。
Mastercard 首席产品官 Jorn Lambert 的描述精确地定义了这个市场："Agent Pay for Machines will create the conditions for a superbloom of AI business models. Machine payments can make it possible for services to be bought and sold among agents at fundamentally different scales than payments today — very high volumes, very small values, very fast and at extremely low latency."
"Superbloom of AI business models" 这个词的选择不是随意的。Lambert 在说：当微支付的基础设施就位后，会出现大量此前不可行的 AI 商业模式。按 API 调用计费、按推理 token 计费、按数据片段计费，这些模式在卡轨道下成本不可行，在链上可行。
31+ 合作伙伴包括 Stripe、Coinbase、Cloudflare、Adyen、Checkout.com、Ant International、Aave Labs、Alchemy、Anchorage Digital、MoonPay、Nevermined、OKX、Polygon、Ripple、Solana Foundation。这个名单混合了传统支付处理商、加密基础设施公司和区块链基金会。
Mastercard 的 Agentic Token 在 AP4M 中的实现方式是：通过 MDES 将 tokenized 卡凭证绑定到特定 Agent、特定商户范围和特定同意策略。但与消费者场景不同，AP4M 的 Agent Token 存储在 Agent 端，而不是 Mastercard 服务器上。这个设计选择是为了支持 always-on 的机器间交易。
两个方向，一个信号
把两个发布放在一起看：
| Visa × OpenAI | Mastercard AP4M | |
|---|---|---|
| 目标场景 | 消费者 Agent 购物 | 机器对机器微交易 |
| 结算轨道 | Visa 卡网络 | Polygon/Solana/Base 区块链 |
| Agent 凭证存储 | Visa 服务器 | Agent 端 |
| AI 伙伴 | OpenAI（深度集成）+ Anthropic/Microsoft/Samsung 等多伙伴 | Microsoft/IBM/Braintree |
| 交易特征 | 中低频、中高金额 | 高频、低延迟、低金额 |
| 消费者保护 | 标准卡交易保护 | 链上结算，不可逆 |
| 稳定币支持 | 试点中（$70 亿年化） | 原生支持 |
这不是"谁赢"的问题。两家支付巨头分别押注了 Agent 经济的两个不同层：消费者端和机器端。消费者端需要保护、需要身份验证、需要争议解决，卡轨道的信任基础设施不可替代。机器端需要速度、需要低成本、需要 24/7 可用，链上结算有结构性优势。
但有一个隐含的竞争：谁先定义标准，谁就拥有 Agent 经济的"收费站"。Visa 通过 OpenAI 的 9 亿用户定义消费者端标准，Mastercard 通过区块链生态定义机器端标准。长期来看，两层可能需要互操作。消费者 Agent 也可能需要调用机器 Agent 的服务（比如 Agent 帮你买机票时需要调用航空公司的 Agent API），这时两层标准需要对接。
第六章：地基还没打完
Agent 支付的基础设施在 18 个月内从零到六大协议并立，速度前所未有。但地基远未打完。有五个问题必须在 Agent 交易规模显著增长之前解决。
欺诈责任悬而未决
Visa 将欺诈风险放在商户身上。短期可行，长期不可持续。
传统信用卡欺诈中，"不是我刷的卡"是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Agent 交易中，"我的 Agent 确实买了，但它买错了"和"我的 Agent 买了，我现在反悔了"之间的界线更模糊。Agent 有 signed record 证明它获得了用户授权，但"授权买了 A 但 Agent 买了 B"这种执行偏差的责任归谁？
IMF 在 2026 年的分析文章中提出了一种方向：tokenization 不仅能替代卡号，还能将交易过程中的多个信任信号令牌化（用户授权的参数、Agent 的身份和权限范围、交易的时间戳和上下文）。这些令牌化信号创建可重放的审计轨迹。但 IMF 也承认，这只解决了"可追溯性"，没有解决"责任分配"。
可能的方向是新的保险/分担模型：支付网络或保险公司提供"Agent 交易保险"，商户支付保费转移欺诈风险。但这需要定价模型，而定价模型需要历史数据，而 Agent 交易目前没有足够的历史数据。
中国市场是空白
Visa 在中国的覆盖有限。支付宝和微信支付还没有公开的 Agent 支付方案。
中国有世界最大的移动支付基础设施（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合计超过 10 亿用户）和最成熟的二维码支付生态。但 Agent 支付需要的不是"扫一下"，而是"委托"：用户授权 Agent 在一定范围内自主完成支付，不需要每次扫码确认。两套系统的信任模型完全不同。
中国的另一个特殊性是监管环境。支付行业在中国受到严格监管（支付牌照、跨境限制、数据本地化）。Agent 支付如果涉及跨境交易（比如中国用户的 Agent 在海外商户购买），需要额外的合规安排。
但中国也是 AI Agent 发展最快的市场之一。百度文心、阿里通义、字节豆包都有 Agent 产品。如果中国出现自己的 Agent 支付方案，大概率会走"支付宝/微信支付 + 国产 AI Agent"的路线，形成独立于 Visa/Mastercard 的生态。
标准碎片化
六个协议并存，互操作性靠"对齐"声明而不是统一标准。
MCP 是 Linux Foundation 标准，ACP 是 GitHub 开源项目，AP2 是 Google 主导，TAP 是 Visa 专属，Agent Pay 是 Mastercard 专属。短期内互补是优势，Agent 可以按需组合不同层的协议。长期可能成为碎片化的源头：如果 Visa 的 TAP 和 Mastercard 的 Agent Pay 在 Agent 身份认证上互不兼容，商户需要实现两套集成。
历史上，支付行业的标准统一往往需要一个催化事件。EMV 芯片标准的全球推广花了 20 年。NFC 支付的互操作性至今仍不完整（Apple Pay 在某些市场仍不支持非 Apple 设备）。Agent 支付的标准统一可能更快（技术更新、Google/AP2 已在做跨协议授权层），但也可能更慢（涉及利益方更多：AI 公司、支付网络、加密基础设施、监管机构）。（AI 公司 + 支付网络 + 加密基础设施 + 监管机构）。
监管空白
没有任何主要经济体的金融监管机构发布过 Agent 支付的具体规则。
欧盟的 AI Act 覆盖了模型安全但不覆盖 Agent 交易。美国的金融监管框架还在"AI 生成的金融建议"层面，没有触及"AI 自主完成金融交易"。英国 FCA 的 AI 沙盒还处于研究阶段。
在监管落地之前，所有 Agent 支付方案都在灰色地带运行。Visa 和 Mastercard 有足够的合规能力来管理这个风险，但小型支付处理商和加密基础设施公司可能没有。
监管空白也意味着消费者保护空白。如果一个 Agent 越权消费，消费者能依赖什么法律框架来索赔？Chargeback 机制是银行卡网络的行业规则，不是法律。Agent 交易是否适用同样的规则？如果是跨境 Agent 交易呢？
Agent 身份的"根证书"问题
所有 Agent 身份方案（TAP、Cloudflare 的 HTTP Message Signatures、MCP 的 Agent 注册）都依赖于一个可信的注册中心。这个注册中心就是 Agent 身份的"根证书"——所有信任链最终锚定在这里。
谁来运营这个注册中心？如果是 Visa，Mastercard 的 Agent 怎么获得 Visa 的信任证明？如果是中立的第三方，它的权威性从哪里来？如果是政府监管机构，跨国 Agent 交易怎么处理？
互联网的 TLS 证书体系花了十年才建立起目前的信任模型（DigiCert、Let's Encrypt 等证书颁发机构，浏览器厂商做信任锚点）。Agent 身份的信任模型可能需要类似的时间来成熟，但 Agent 交易的增长速度不允许等十年。
收尾
支付网络的判断已经明确：Agent 经济不是会不会来，而是以多大规模来的问题。McKinsey 预测 Agent 商业到 2030 年将达 $3-5 万亿全球规模。PayPal 预测 25% 的电商支出将由 Agent 驱动。Google AI Shopping Mode 已提供 500 亿产品列表。
但在那个规模实现之前，标准、责任、监管和互操作性四件事必须先落地。2026 年 6 月 10 日的双发日不是终点，是地基的第一层浇筑。
Simon Taylor 在 LinkedIn 上写了一段话，描述了 Agent 支付对商户的冲击："Every A/B test you're running? Obsolete. Cart abandonment emails? Pointless. Conversion optimization? For agents, not humans." 他在说：当消费者不再是人类而是 Agent 时，整个电商的优化逻辑都要重写。价格比较、评价判断、购买决策，这些人类消费者花时间做的事，Agent 在毫秒级完成。
商户面对的不再是"怎么让人点购买按钮"，而是"怎么让 Agent 选择我的商品"。这是 Agent 支付的深层影响：它不只是改变了支付方式，它改变了整个商业交互的基本单位。
声明： 本文基于公开信息撰写，综合参考了 Visa、Mastercard、OpenAI、Google 官方发布及开发者文档，Eco、Forbes、AI Weekly、CoinDesk、SiliconAngle、Fintech Wrap Up、AP、Digital Commerce 360 等行业分析，IMF eLibrary 学术分析，ACP/AP2/TAP/MCP 的技术文档和 GitHub 仓库。不构成投资建议。文中数据截至 2026 年 6 月 11 日。